英雄自有来处。秋收起义,南昌起义,黄麻起义,百色起义,三五九旅……新疆生产建设兵团14个师各有各的源头和血脉。1994年10月,兵团成立40周年前夕,来自农十四师47团的17位白发老兵从南疆的和田出发,有生以来第一次登火车乘飞机,向北疆的石河子、乌鲁木齐进发。他们穿着新军装,胸前佩戴着一排排勋章,努力挺着布满弹痕的老弱身躯。老人们话不多,眺望着车窗外闪过的一座座新城新村,一片片田陌相连的戈壁绿洲,一条条宽阔平坦的白杨树大道和呼啸而过的车流,他们时而发出惊喜的感叹,时而陷入沉思。呵,铁流滚滚、黄沙滚滚的那场千里大突袭仿佛又在眼前涌过。1949年12月,我军获悉国民党顽军正在南疆和田阴谋策动叛乱,刚刚抵达阿克苏的二军15团奉命前往平叛。阿克苏与和田隔着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为抢时间出奇兵,1800名官兵每人负重几十公斤,在政委黄诚率领下,一头闯进茫茫沙海,渴极了就喝马尿、嚼植物根,脚板打了血泡就用布裹上,寒风凛冽狂沙弥天,战士们踏着流沙日行近百里,18天行程800公里。当他们横穿世界第二大沙漠——塔克拉玛干大沙漠,奇迹般出现在和田时,当地群众惊呼“天兵天将到了”,闻风丧胆的叛乱分子不得不放下武器。一野司令员彭德怀、政委习仲勋闻讯大为感奋,特发贺电称15团“创造了史无前例的进军纪录”。
和田和平解放,15团奉命调往别处。两个营登上汽车已经出发了,一道紧急命令忽然传下来:和田局势复杂,部队万不能调!军令如山——15团官兵就此一生长留在昆仑山下。排长张友林当了水管员,机枪班长汪传德当了兽医,李炳清当了水库大坝的看守员,士兵杨世福当了放牧员,董银娃当了拖拉机手,团长蒋玉和拉上妻子宋爱珍开始上街拾粪……
他们不再有英雄似的故事了:开荒时,神枪手孙春茂被毒蜂子蜇死在大田里;副连长吴永兴夜里巡查时牺牲在水渠里;饲养员宋常生累死在牛圈里;文化学发高烧死在卫生队里;王毛孩负责给学校挑水,天天挑年年挑,一直默默挑到离休。几十年后,炊事员郭学成患了老年痴呆症,家人说什么他都呆呆地没反应,但只要问他是哪个部队的?老人立即站起来挺胸高喊:“十五团二营三连战士郭学成!”
30多岁的甘肃老兵刘来宝娶了17岁的维吾尔族姑娘努尔莎汗,地窝子就是他们的新房。努尔莎汗能吃苦,怀孕10个月了还跟着丈夫在地里干活,结果婴儿落生在沙棘丛中,半小时后夭折了。那天在绿树成荫的47团团部,我问她和刘老汉过得好吗?努尔莎汗故作生气地说:“他不听话,离休后我不让他去连队干活了,可他像老鼠一样总是偷偷溜出去。”全场哄堂大笑,白发苍苍的老兵们个个脸上洋溢着骄傲而幸福的笑容——而此刻我眼中已充满泪水。 大漠老兵,哪个不是擎天一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