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月26日下午2时45分，章启月第一次主持外交部记者招待会。这是在相隔6年后，继李金华（前驻新西兰大使）、范慧娟（前驻爱尔兰大使）之后，中国外交部又一位女发言人。圈内人士评称：章启月反应敏捷，沉着坦然，答问简洁自如……

　　和大多数女性相比，章启月无疑是幸运的。她出生在北京的一个外交官家庭，她的父亲是前驻比利时、日本大使章曙先生。1972年7月，父亲章曙被任命为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政务参赞。有趣的是，差不多四分之一个世纪后，章启月也被升任中国常驻联合国代表团政务参赞！在整个新中国外交史上，父女先后一职的情况只此一例，堪称一段佳话。

　　14岁的那年夏天，她和章含之的女儿洪晃，以及另外3名少年学生一道被外交部派往美国学习英语。归国后即进入北京外国语学院深造。离大学毕业还有几个月，她又考上了联合国译员训练班，一年后，作为国际职员前往联合国秘书处做同声传译工作，从此步入外交领域。

　　台 前
　　时间：2004年7月15日 周四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地点：外交部新闻发布厅
　　人物：外交部发言人章启月

　　终于见到章启月，是在每周四外交部例行新闻发布会上。当章启月稳步走向主席台时，本来三三两两交谈着的各国记者中断了闲谈，摄影记者和摄像师迅速地各就各位。

　　在新闻发布会现场，你可以同时听到中文和英文两种工作语言。让人联想到“地球村”、“全球一体化”这些在平日里显得宏大、遥远的词语。

　　她在传递中国的声音

　　众所周知，“外交无小事”，而作为政府“喉舌”的外交部发言人，更是站在外交风潮的浪尖，接手如此富于挑战性工作的女性就更加引人瞩目。

　　对章启月的采访，就在她的办公室里。迎接我们的是一张热情洋溢的笑脸和一双温和有力的手。

　　记者（以下简称记）：在采访你之前，我看了有关你的许多文章，有一组形容词让我印象深刻，“亲切的冷峻”，这两个词可以说是截然相反的词，可在你的身上，体现得那么的贴切。在镜头面前，你的面部表情给人一种严肃、冷峻的感觉，但私底下，你对人却很亲切。你自己如何看待这种反差的？

　　章启月（以下简称章）：我想这可能是你们需要分析的，不是由我来分析的。我的任务就是要把外交的政策讲清楚，回答记者各类的提问。实际上我很难有时间去考虑个人的形象，是不是微笑，是不是要严肃，无论怎样做都没有很多的刻意。回答问题的过程中，我想的是如何体现和反映中国的外交政策，怎么样使我的每一个表态，一言一行，服务于外交的全局，我觉得这一点可能更为重要。

　　我觉得严肃可能是我的长相造成的。当然，涉及到中国主权和原则问题，必须要坚持。但是在坚持原则的时候，并不是要用很尖锐的词，或者是要提高嗓门，而是可以用平和的态度，来表达这样的一个意思。我记得钱其琛副总理曾讲过一句话，叫轻声说重话，也就是说可以用一种非常温和的态度来坚持原则。

　　记：您认为，站在发布台上的时候，您所表现出的风格和状态，与所要表达的是一致的吗？

　　章：是的。今天中国的外交，有着它非常显著的特点。归纳起来，就是和平、合作、开放、负责。我在接受记者的采访或者是在每一次的记者招待会上，我也有意地来体现中国外交的这种风格，同时要以一种平和、自信的姿态，来回答记者的提问。

　　记：所以您很自信。

　　章：对。实际上外国人不会记得你是张三还是李四，但是他会记住是中国的声音，中国外交的声音。我想你既然作为外交部的发言人，你每讲一句话都要负很大的责任。

　　随她走近新闻发布会

　　在2001年上海APEC会议的新闻发布会上，作为APCE会议中国筹委会秘书处发言人，章启月表现出色，有许多志愿者把她当成自己的偶像，不停地请她签名、合影。谈起这些，章启月觉得发言人广受瞩目，完全得益于改革开放以来我国国际地位的日益提高，同时，随着国家的改革开放，老百姓也越来越关心国内外大事。

　　章启月主持的外交部记者招待会更是我国政府对外发布消息、表明立场的最主要窗口。对她来说，每场新闻发布会都很重要，不能出半点差错。当然，尽管新闻发布留给个人发挥的空间不大，但需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比如同一个新闻事件，不同媒体的记者会从不同角度提问，发言人都必须作出回应。

　　记：外交部是我国发言人制度建立最早的国家部委。目前，外交部的新闻发布会基本上定下来，是每周二和周四下午两点四十五分？

　　章：是的。外交部的新闻发布会已经作为一种制度固定下来，我想强调这是一个“机制”，而不是一个“个人”。个人是不可能做这么大量的工作。作为外交部机制的一部分，我们有一个班子，对外叫做发言人办公室，每天有不少的同志要负责去跟踪世界上发生的事情，了解各国对于中国的一些政策和主张，和各国媒体对华的报道，以及外界的反应。

　　记：我刚才听了您主持的新闻发布会，各路媒体提了很多问题。你是如何在这些问题之间进行切换的呢？

　　章：（笑）。今天你听的这场新闻发布会，就涉及亚洲、中东、国际等领域，这就必须和各个地区、业务司协商。实际上因为在记者招待会上遇到的问题，涉及到外交的方方面面，所以这并不是一个司，或者是一个人能够面对和处理的。

　　记：发言人所使用的语言，是不是经过了筛选和指定的？比如说刚才新闻发布会上你回答问题时所用的语言，是你自己的，还是有一帮人帮助你准备的？

　　章：外交政策和立场不是个人能确定的，但如何回答记者的各种提问，需要现场发挥。

　　坦诚以待 平和自信

　　章启月的言语十分直率，不经意间，你就被她的坦诚打动。其实，越来越多的人都感受到“诚信”的力量。说实话，讲道理，要让老百姓一听，是这么回事。记得，于右任先生有两句话：“造物所忌者巧，万类相感以诚”，说的是造物主所忌讳的就是投机取巧，拿什么能感动人家？诚信。

　　发言人不能讲假话。当发言人讲假话的时候，大家首先觉得这不是一个好的发言人，紧接着就会怀疑授权发言人的政府部门。一个不被信任的外交发言人，会让国外以为中国不讲真话，这样的后果是很严重的。

　　记：按照我的理解，不是所有的真话都可以讲，但是你讲的一定不能是假话，对吗？

　　章：当然。
　
　　记：所以您给自己这样一个信条：不能讲假话。因为假话总要被拆穿的。我插一句，你说过无可奉告吗？

　　章：没有说过，为什么呢？外交部发言人其实就是一个代言人，就是一个沟通的桥梁。他应在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内，解释、介绍、阐述中国的外交政策和立场。

　　我觉得新闻发布会是一个和媒体交流的过程。媒体有他的工作，他要带回独家新闻。如果你说一句“无可奉告”，他像碰到一堵墙，为了完成任务，他可能去找一些消息。这些消息可能是不准确的，甚至歪曲的。

　　记：有没有可能，您遇到这样一种情况：别人问到你的一些情况是您知道，但是从外交的角度又不能说。说与不说之间，你会如何去抉择？

　　章：发言人，并不是什么都通晓。发言人也有不知道的时候。另外，我是外交部的发言人，主要任务是阐明外交政策，你问了外交以外的问题，对不起，这不在我的授权范围之内，我不能回答你，这个记者们也都能理解。

　　幕后

　　章启月在外交部新闻发布会上英语纯正、大方得体、言词犀利。而采访过程中，她却亲切得如同邻家大姐。生活中的章启月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呢？听到要谈个人的一些事情时，章启月脸上闪过了一丝平时不常见的腼腆，却又马上恢复了笑容：“我尽量回答吧”。

　　说到大学生活，章启月兴致勃勃地历数着母校的点点滴滴。作为全国外语学习第一学府的北外从七十年代末就开始引进外教，组织辩论赛、英文话剧、每周影片和大量专题讲座，都让学生们以多样方式去接触另一种文化。除此之外，学校更是开设多学科介绍课程，包括科技、人文多方面多角度的知识。“有的课程还介绍了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很大程度地打开了我们的视野”。章启月回忆道。当然，最大的影响还来自良师益友。想起老师们的严谨认真和严格要求，章启月说道：“人们所最难忘的往往是一些小事。记得一位外教在批作业时，每遇到哪怕是极小的一处错误。必用红笔写一个大大的MR(Misattribution requirement)以示警戒。到现在我还总能条件反射般的想起……”可能就是由于老师的要求和督促，章启月的语言功底打得非常坚固，这也为日后工作创造了便利条件。

　　四载大学生涯转瞬即逝，毕业前夕，章启月考入了第二期联合国译员训练班，开始了名副其实的深造。一年艰苦的锻炼，让章启月的专业能力提升了一个层面，也拉开了她外交生涯的序幕。

　　同年，瑞雪飘飞的冬天，章启月飞往纽约，前往联合国秘书处担任同声传译工作。次年又转战日内瓦，高级翻译的岁月一共持续了五个春秋。“那段日子真是高度紧张和忙碌的。作为同声传译，我必须频繁参加不同类型的会议”。会议的内容千差万别，不但是“上至天文，下至地理”的大涵盖面，课题本身往往还是刚“出炉”的。大量的准备工作绝对是每晚的重头戏，但也正是这点为章启月提供了一个大好的学习机会。如她所言，“至今我仍感激这段经历，它让我最大面积地实实在在地接触到了国际事务，积累了大量经验”。正是这五载在联合国总部工作的宝贵时光，让章启月对纷繁复杂的国际事务不再陌生，很大程度上为她在外交部国际司的长期工作提供了丰富的“信息储备”。

　　说起国际司，圈内人士都知道这是个人才辈出之处。用“星光灿烂”来形容也绝不为过。而章启月在这里工作了整整八年!正是这一次次"实战"任务，让章启月积累了丰富的处理多边事务的经验。

　　99年回国进入新闻司，她驾轻就熟，顺利转型。一方面如她自己所言，“我要感谢新闻司新闻发布处全体同仁的大力支持”。一方面也是有赖于她多年在联合国从事多边事务的经历。在新的岗位上面临着新的挑战，这里面对的是整个世界的大舞台，作为外交部发言人的章启月深感肩上的责任重大，“差之毫厘，则谬以千里”。容不得半点疏忽和松懈的工作方式，养成了章启月沉着而敏锐的细腻风格。

　　令人始料不及的是，章启月不经意塑造的女发言人形象竟然点燃了许多女性的理想火花。一位女中学生写信说，她曾经梦想长大后当一名发言人，章启月的榜样坚定了她的理想。章启月说：“以前我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现在的工作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这件事给我不小的触动，我知道，作为一个女人我的存在不只是一个发言人那么简单。从促进妇女发展的角度来考虑，女发言人的一言一行对女性也具有一定的示范作用。所以我必须把它做得更好，让一些职业女性增强自信心”。

　　谈起对人生的态度，她的言语中流露出真诚，“每个人在生活中都有很多的角色要扮演，不可能都做得完美，我只是尽量地去做。其实每个人都有他必须面对的困难。我尽力的做好自己的本份，不留后悔的余地”。

　　“外交的工作是一件很严肃的工作，但严肃的工作不是让你整天绷着脸。”在办公室中，章启月喜欢弄一些装饰来点缀工作环境。

　　记者就发现了这样一个有趣的小物件：在房间的门上钉着一个纸制的圆盘，上面被均匀地分成几个等份，每格上面写着：欧美司、新闻发布会、理发室、马上就回等等字样。见记者注意到这个“小秘密”，章启月微笑着解释道：“我经常要去各个司、处去拿文件，或者在楼里开会，人暂时不在办公室里，要找我的人一看见箭头指着哪个（区），就知道我在哪儿”。

　　半个小时的采访时间是短暂的。无论是表情抑或神态，我们所面对的章启月都更富有活力。一个是“刚强”的她，能在记者的咄咄逼人与唇枪舌战间，灵活地避其锋芒、击其要害，捍卫国家利益；一个是“柔和”的她，会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向我们娓娓叙述她的人生信条。

　　“刚强”与“柔和”，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就这样奇异地交织在她身上。这正是章启月，一位刚柔并济的新一代女外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