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构与结构化:理解组织传播学科的关键概念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门户网站 www.scio.gov.cn | 发布:2010-02-25 | 来源: | 作者:
胡河宁
任何组织都是由大大小小的结构组成的,这是组织内部最深层次的决定性因素。一个组织之所以区别于另一个组织,就在于其内部结构表现出的不同特质和形态。《吕氏春秋·用民》曰:“引其纲,万目皆张。”对于复杂的政府组织和工商企业组织的传播沟通工作而言,组织的结构与结构化形式就是纲。结构及其结构化的思维能通过大纲带动小目,使整个组织传播工作条理分明。
对于组织中的结构与结构化问题,不同的学者有着不同的观点。社会学家吉登斯认为:在社会研究中,结构指的是使社会系统中的时空“束集”在一起的那些结构化特性。正是这种特性,使得千差万别的时空跨度中存在着相当类似的社会实践,并赋予它们以“系统性”的形式。这种使组织系统束集在一起的结构特性,从传播学角度来理解,指的正是社会各类组织中固有的传播模式,它涉及组织的层级结构、环境结构、文化结构、权力结构、话语结构等等。不同的组织传播结构代表着组织特定的政策企图与发展倾向,并创造一个严谨的、标准化的传播环境,使该组织的雇员明确其与谁传播,传播什么以及如何传播的要求,从而有助于强化组织传播行为的稳定性与可预测性。
组织结构同时也是一种观念现象,它是一种关于组织的知识分配的观念。组织结构的观念是无所不在的。这就是说,组织运作的特征取决于组织之间相互存有的,包括信念和期望等等在内的各种观念。这些观念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组织结构而不是物质结构造就的。这当然不是说物质力量和利益不重要,而是说物质力量和利益的意义、效用都取决于组织结构的观念。正是这些以观念形态存在的组织结构创造了组织的属性、意向、愿景和意义,这些因素在观念上依赖于组织结构,组织结构则凭借着这些因素而存在。因此,我们到一个企业或者政府部门里面去,虽然不能直观地看到结构存在,但却能感觉到其组织结构的力量。也正是这些结构的力量,支配并决定着组织传播的性质和发展。比如说,一个女性雇员在公司里申请一个较高职位,却没有成功。候选人也许会解释说她的不成功是因为面谈表现不佳,或缺乏领导技能。然而,这实际上可能是隐藏在组织结构背后的父权观念在产生影响,它在大多数组织结构中阻止女性获得较高的职位。这样一种歧视性的组织权力观念,正在以微妙的方式损害着妇女的利益。因此,组织的现实被这些蕴藏在结构背后的观念所支配,个人或行为者在组织中并不具有自主权力,他们只是组织结构及其观念的“承担者”。这样一来,虽然人们行动受到组织结构及其观念的影响,但人们往往并不知晓跟组织结构有关的那些深层观念,无时无刻地在产生着影响。
组织结构及其深层观念是一种具有目的性和目标取向的人为体系,是深藏组织内部各要素的组合形式。在组织的结构过程中,权力、话语和意识形态沿着组织传播结构网络的边缘扩散,以对组织传播特征的控制,暗示着管理者的价值与信念,并在现实性的合法关系中显示其价值与信念。组织结构及其深层观念,支持着合理的角色与关系的模式,反映了一种理性的信仰或理念:组织中的许多传播问题并不仅仅是人的问题,而是源于结构的错误,恰当的正式安排可以使问题最小并使业绩最好。因此,组织传播中的结构理论注重结构与传播行为之间关系的研究,认为一方面组织结构决定传播行为,另一方面,传播也决定了组织结构及其深层观念的变革。或者说,组织结构与传播系统之间的关系是复杂而互相作用的。一个组织结构的确立标志着传播将循着特定的路径进行。因此,对于组织结构的了解,将帮助人们更好地理解组织传播的一些关键概念,避免人们产生幻觉。
组织结构是一柄双刃剑,人们创造的结构会限制人们的行为。比如,社会上流传着这样一个大型企业政策诞生过程的传说:“政策”在开始时是计划,然后变成假设。假设没有形状,所以计划就完全没有内容。因此工人们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们冲着工头说:“这是个狗屎计划,它臭气熏天。”工头到经理们那儿,对他们说:“这计划是个马桶,臭味很大。在这儿的人也许受不了。”经理们到董事那儿,对他说:“这计划是个肥料桶,没人能受得了它的强烈气味。”董事到执行董事那儿说:“这计划有能促使植物生长的东西,并且气味很浓。”执行董事到副总裁那儿,对他说:“这计划促进发展并且非常有效。”副总裁到总裁那儿,对他说:“这有效的新计划会积极地促进该领域的发展和效率”。总裁看了这计划,认为不错。这样,“狗屎计划”就成为了公司的新政策。这个冷笑话揭示的就是结构在组织传播中所产生的消极作用,它描述了组织信息在结构层级中传递时发生嬗变的异化过程。
人们对组织结构的分析,往往停留在静态的表面现象上面,往往只注重结构是由什么构成的,以及结构怎样产生作用的。而未能告诉人们结构在组织传播时间中运行的过程,亦即结构化的历史。这在结构化变革的情况下表现得最清楚。结构化变革的原因是组织传播过程中的某些行动,破坏了现有结构并造就了新的组织结构。因此,组织结构化与组织传播过程的关系是相互依存的关系,结构化是组织传播过程产生的不间断的结果,同时,组织传播进程又是结构化的结果。
吉登斯在20世纪70年代提出了他的结构化理论。吉登斯描述了社会机构,例如群体和组织是如何通过使用社会规则实现其自身生产、再生产及变迁。这些规则由群体建立,目的是指导成员的行为。按照吉登斯的观点,组织中的结构,并非只是特指组织“结构”。作为一种适应性的“结构”,它是由关系构成的系统。吉登斯说:结构究竟指的是在某一固定系列范围内一系列可以允许转换的生成框架,还是指左右这一生成框架的转换规则,这个问题在结构主义思想传统中总是含糊不清。吉登斯把结构看作是这种转换的规则,至少其最基本的意思是这样。他说:结构化理论,指的就是社会再生产过程里反复涉及到的规则与资源。这种社会系统的制度化特性具有结构性特征,就是指各种关系已经在时空向度上稳定下来。在吉登斯这个结构化概念的基础上,我们可以进一步理解,结构既作为组织传播分析对象总体性的组织结构,又可以指组织中人们天赋具有的,或在互动活动和其他组织传播行为中积累的,具有一定规范性或至少获得了一定数量的行为者认同的,具体的人与人之间关联的结构化模式。这种结构化模式形成的各种关系,为传播情境增添了新的元素。比如,一辆公交车上的乘客不构成一个组织,因为没有特定的内在的关联将个体统一成一个一般的组织结构。但周末乘车外出的一车春游的学生却是一个组织,因为其内部的关系网络将学生连接成了一个结构化的组织,而且这个结构化组织要大于构成它的个体之和。
上文说到女性雇员面试的遭遇,其实就是一个结构化过程的结局。我们还可以通过古代“紫衣为贵”的故事,来进一步理解组织传播中的结构化现象。故事说的是一个国君非常喜欢穿紫色的衣服,慢慢地他发现整个王国紫色的布特别贵,于是问大臣这是什么缘故。大臣说,因为国王喜欢紫服,所以国家的官员也都喜欢紫服,这样就使得紫布比别的颜色的布都贵。于是,国王就改穿别的颜色的衣服,紫布贵的现象才停止了。这个故事可能比较好地解释组织传播中的结构化所涉及的类型。国君无意间做出的偏爱,被官员们建构成了结构并运作起来了。这里,结构化运作的主体是官员。由于国君喜欢紫服,于是,官员甲也喜欢紫服,以此来明确与国君的关系和拉近与国君的距离,这时,甲的行为背后所运作的是国家权力结构中的“君臣”结构。由于同样的原因,官员乙也喜欢紫服。如果乙喜欢紫服的行为是发生在甲之后的,那么乙之所以进行这样一种结构化运作,可能会另有一层原因:乙害怕在由此建构的君臣结构中,处于比甲低的地位上。现在,我们设想在喜欢紫服的这件事情上,官员丙表现得有点无动于衷,即不进行结构化运作,这也就使得丙在某种意义上,处于国君和甲、乙通过喜欢紫服所形成的结构化运作之外。如果国君是一个喜欢奉承的人,他可能会因此疏远丙。如果设定原来结构中甲、乙、丙与国王的距离是同等的,现在,官员甲和乙通过紫服为中介进行的结构化运作,导致了君臣结构乃至官员之间结构的变化。“紫衣为贵”的故事说明,组织结构化是在组织传播过程中形成的,它以因果方式依赖于组织成员及其组织传播的实践活动。如果说,组织的结构化运作对传播行为有制约作用,就意味着组织结构化只是对传播行为产生影响。如果说组织结构化“建构”了组织传播行为,则意味着对组织传播效果的属性产生影响。而属性作用具有更深层次的意义,因为这样的作用往往也具有影响传播效果的意义。但是影响传播行为的作用却不具备影响属性的作用。对于属性作用和传播行为作用来说,结构化既可以是其原因,也可以对其进行建构。与影响传播行为的作用相比,结构化作用含蓄地表示施动者对组织结构有着更大的依赖性,所以,也是更深层次上的问题。
组织的结构与结构化具有某种最高的真实性。这里的主要原因在于,结构是偏爱稳定的一种表现形式。一组特性之所以被称为结构,就是因为它对于事情的其他特性具有稳定的限制作用的机能。有这样一个故事,说以色列的一群小孩,星期天在一起商量上哪儿去玩,有的说打鸟,有的说游泳,有的说打球……,最后的表决结果是游泳,于是各自回家,即刻都带着泳装出来,一起去游泳。而中国的一群小孩,星期天在一起商量上哪儿去玩,有的说打鸟,有的说游泳,有的说打球……,最后表决结果是游泳,各自回家之后,都没出来(从后门走了)。星期一碰面,孩子们各自都说自己昨天玩得好开心。故事想要表达的意思是说,在中国传统的组织结构中,其结构化形成的观念乃至隐藏在结构背后的信念要形成一种共识,并把这种共识贯彻和延续下去,对于我们这个刚刚进入市场经济的民族来说,是一件不容易同时又多么重要的事。这也说明,组织中特定的结构与结构化,对于个体投射体系所造成组织传播行为的影响过程,是相对稳定的,是可预测的。要想改变这种行为路径依赖,必须首先改变组织的结构体系使之重新结构化。因为,在一个快速变化的社会里,任何组织结构化形态的改变,都部分地依赖于持续的组织结构微观调整的能力和灵活性。
组织传播中的结构与结构化问题,是一个丰富而开放的主题。通过对这个问题的考察,我们可以了解到组织结构中那些最基本的,也是最不为人知的一面。而我们对于组织传播的辨别力和经验,都依赖于组织结构与结构化的存在,否则一切事物都将杂乱无序或者毫无意义。反之,组织中的一切结构与结构化问题,如果在任何时间内可以让人一览无余的话,那么这个组织将会是无生命的,同时也是缺乏深度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只有深入了解了组织传播的结构与结构化理论,才能够使我们真正了解组织,才能让我们更好地做好组织传播工作。
参考文献
[1]胡河宁:《组织传播学—结构与关系的象征性互动》,北京大学出版社,2009年版
[2]吉登斯:《社会的构成》,李康、李猛译,《生活?新知?读书》三联书店,1998年版
[3郭梓林:《企业游戏》,《生活·新知·读书》三联书店,2000年版
[4]王水雄:《结构博弈:互联网导致社会扁平化的剖析》,华夏出版社,2003年版
[5]宋林飞:《西方社会学理论》,南京大学出版社,1997年版
(作者系温州医学院组织传播研究所所长、教授,兼任中国科技大学知识管理研究所组织传播研究室主任)
责任编辑:王成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