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络的民主风险及其管制
“人行道”还是“回音室”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门户网站 www.scio.gov.cn | 发布:2008-10-29 | 来源: | 作者:
在街道上与陌生人擦肩而过,或遭遇意想不到的偶然事件,大概算是都市人最为熟悉的日常体验。美国芝加哥大学的法哲学教授凯斯·桑斯坦(Sunstein,C.),却将这种稀松寻常的体验与网络引发的重大民主问题联系起来。在多数人为互联网带来的诸多好处额手称庆之际,他的《网络共和国》①一书指出:新媒体有可能造成一个分裂的传播世界,危及西方社会的民主体制。在桑看来,以何种管制方式,将互联网建构成“人行道”而非“回音室”,与民主社会的良好运行关系重大。
一
桑斯坦用“回音室”这个隐喻形容伴随网络出现的新的传播现象:新科技带给个人非同寻常的无限过滤(unlimited filtering)的能力,即个人完全可从纯粹的个人喜好选择、定制信息;网站也以“协同过滤”(collaborative filtering)方式提供最为消费者喜爱的信息,这种传播方式能“轻易让人自绝于他人的意见”,身处如此的信息环境就如同“回音室”,人们对观点及话题自我设限,只听到自己的回音。
从传播史的角度看,桑斯坦所指出的传播技术提供的这一可能,一直被不少人欣然鼓吹———尼葛洛庞帝(Negroponte,N.)预言量身定制的“我的日报”,会给人们带来巨大的选择上的便利;麦克卢汉曾据此声称人类传播将摆脱“中心—边缘”模式,个人选择能力的加强,将使得“中心”无处不在。事实上,传统的大众媒体也一直因为向“大众”传送同构型内容,与个人主义和多样化相对而多遭诟病②。桑斯坦并没有否定网络“促进自由的巨大潜能”,同时也指出,“过滤”不可避免,且在网络媒体出现之前一直存在于传统媒体,但是问题在于,网络赋予人们前所未有的个人化能力,由此产生了更深层的民主关切。
桑斯坦用“人行道”来隐喻这个关切。简单地说,无论是物理空间的街道、公园还是报纸、杂志、广播、电视等大众媒体,在桑看来都是公共领域(论坛)。人们在人行道等公共场所,可能会遇到一些非计划(unplanned)和不想要(unwanted)的情景,从陌生人、乞丐到演讲者、抗议者,置身于新鲜的体验(experiences)或参与到争辩(argument)中;这些未经事先筛选而遭遇的情状,都有可能引发人们在观念和行为上的互动。
借用范长江对新闻的定义:“新闻就是广大群众欲知、应知而未知的重要事实。”在新媒体“量身定制”的技术环境下,“我的日报”中将会“欲知”信息泛滥,“应知”信息付诸阙如。桑斯坦将这个问题上升到民主角度进行了反思。在他看来,民主有两个要件:其一,让人们置身在无法事先选择的信息和看法中;其二,社会大多数人分享一定程度的共同经验。“人行道”是汇集众人之所,那些偶然遇到的事件,都是被众人分享的信息,会激发不同人以不同看法进行讨论交流。这样的公共空间,就是民主所必需的公共论坛。通过它,不管人们之间是否有共通点,却能拥有多样化的信息和意见,拥有共同话题、任务和关心,因而能够“通过讨论来治理”,即在公共领域中以理服人。桑斯坦的“民主”是“商议的民主”(del iberat ive demo cra鄄cy),它与民粹主义和直接民主不同,需要建立公共论坛,保障公民接触到多元化信息和意见,在对话与讨论的基础上,对公共问题作出慎思明辨的决定。
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桑斯坦将报纸、杂志、广播、电视等大众媒体视为“人行道”。尽管他很清楚,就技术层面,美国法律并不认同这些媒体就是公共论坛,它们被看作私人机构而非公共机构,但在没有法律强制下,大众媒体仍承担了公共论坛的功能:为阅听人提供他们事先未选择的信息和观点,以核心议题凝聚人们共同的关注焦点。换句话说,即使大众媒体时常表现糟糕———对它与民主的关系已经有无数的批评,但在桑斯坦眼中它们依然是商议民主的重要一环,因为通过经验分享,大众媒体为公民提供了共享的参考框架,通过提供“非计划”和“不想要”的信息,让阅听人参与到“体验”或“争辩”当中。这样的公共论坛体制,避免了人们的自我孤立,能够对社会公共议题做出回应。
有“人行道”作参照,“回音室”的问题就相对清晰了。网络无限过滤能力给民主带来的危险,恰好表现在信息的事先选择和共同经验的缺失上。人们可以建立自己感兴趣的网站;只提供、采用“志同道合者”的信息;只链接相同的网站;不同的团体只看、听、关注自己的看法。如此一来,在自己的回音中,人们不可能遇到任何非计划或不想要的信息,互相之间的了解成为奢谈,通过经验分享解决共同问题也就困难重重。
在桑斯坦看来,这种各自封闭、分裂的传播市场的出现,有一个危险的后果,即群体极化(group polarization)现象。这是指,团体成员一开始就有某些偏向,商议后,人们朝偏向的方向继续移动,最后形成极端的观点。例如,经过讨论,温和的女性主义者变成强烈的女性主义者,原本没有种族偏见的人表现得更为坚定,等等。群体极化不是网络社会的独有现象,但由于前面指出的网络技术特性,加剧了这一问题的严重性。因为群体极化与两个原因有关:讨论论据的有限性;团体的认同。因“志同道合”而建立的网站,团体成员间高度认同,极容易使反对意见陷入“沉默的螺旋”状态;因“过滤”而选择的感兴趣的信息,导致缺乏竞争观点的存在,在“自绝于他人意见”的“回音室”里,群体观点就一步步在逐步放大的“自我回音”中走向极端化。而极端化的结果,就是社会成员彼此之间缺乏共识,长期避免与他人沟通,对于同胞关心的事情一无所知,遑论通过讨论就公共问题提出改进之道。即使可以讨论,用桑斯坦的话来说,“太多人自绝于持平的看法,变得太过极端,逃避那些和他们不同的看法,都是一种危机”。
二
从某种特定的观点出发,可以为桑斯坦所指出的网络时代的民主危机作辩护:“回音室”或群体极化没什么不好,它是阅听人在个人喜好下的选择,符合“言论自由”的原则,并且即使很多人只看同质或有限的信息,持有极端观念,社会还是充斥着更丰富多元的想法。桑斯坦承认许多人也许会从中受益,这是社会分裂的另一个面向,但他坚决反对上述说法背后的一种传播观念:“消费者主权”,即视信息为一般商品,视阅听人为消费者,把政治过程当作某种市场,传播系统或者说自由表达体系的全部问题,就在于服务消费者特定欲望下毫不受限的选择。
“消费者主权”的语境,是20世纪中后期欧美国家传播环境的变化。部分由于新传播技术的出现,美国在传播领域出现了一股“去管制化”潮流并扩散到欧洲。桑斯坦认为这种“新兴观点”的势力越来越大,从新媒体技术的开发者、大众媒体拥有者、一般阅听人到政府管理者,乃至最高法院,都有将言论自由和消费者主权紧密结合的趋向,甚至试图“将宪法第一修正案和无限的消费者主权梦想画上等号”;因而桑斯坦所谓的网络的民主风险,不单单是一个传播技术问题,而是良好运行的民主需要怎样的社会先决条件的问题。而按照他的理解,“民主”是商议、对话,是在此基础上的慎思明辨,“人行道”(公共论坛)在其中扮演了核心角色,因而,要规避网络带来的民主风险,可能的途径就是以“人行道”遏制其“回音室”的倾向。
桑斯坦面对的巨大挑战,是一种广为流传的看法:“自由就包含尊重消费者的选择,不管其内容和来源”,事实上“这样的想法正是热衷于消费者主权原则的基础”。从此种观念出发,网络所带来的传播世界的分裂,恰是消费者“完全不受限制选择”的结果,即使情形糟糕,也是坚持“言论自由”所必须付出的代价。这意味着桑斯坦必须以不同的“(言论)自由”概念处理网络民主问题,方能为“回音室”的重构找到合理依据。
桑斯坦的逻辑是:“喜好”在根本上不单是个人问题,也是社会环境的产物。在无数选项下依据个人喜好作出的选择,表面上看是自由的,但桑斯坦说,如果“喜好”本身的形成过程不自由,这些选择反而“会让人们自我设限”。桑斯坦承认无论政府还是别的什么力量,都没有权力强迫人们去关注“严肃问题”。但另一方面,如果有一个良好的公共论坛机制,让人们充分接触意外的多样性的信息,“喜好”形成过程会更完善。
这意味着,有可能在政治领域中,人们将自身角色定位为“公民”而非“消费者”,他们有着更高的期望、更严肃的“喜好”,更愿关注公共利益、表达利他目标;而不是像消费者那样,一味注重满足利己欲望。
因而,桑斯坦反对将“政治”和“市场”混为一谈,反对混淆“言论自由”与“消费自由”。他明确提出,“言论自由的中心概念就是实践民主的商议”,换句话说,在民主社会中,自由表达(或公共论坛)机制的建立,根源上不是为了满足消费者的个人喜好和选择,而是为了让它的公民寻求社会公共问题的解决之道,这个机制与社会福利息息相关。
桑斯坦借助经济学家森(Amartya Sen)的发现说明这一点。森的研究表明,在世界历史上,从未见过言论自由和开放选举的机制中出现饥荒。桑斯坦借此指出,“言论自由和出版自由不仅仅是奢侈品或受高等教育阶级的品位,它们能增加政府为人民谋利的可能性。”即是说,言论自由值得珍视的价值,不仅仅在于满足个人喜好,而是在让丰富的议题和声音曝光的过程中,促成政府对“饥荒”这类重大公共事务做出回应。从自由与民主紧密相联的视角看,“回音室”背后的“消费者主权”观念,不仅无法体验潜藏其中的民主危险,而且因为切断了自由与民主之间的联系,反而有可能使传播系统成为民主自治的障碍。
实际上,桑斯坦对网络民主危险的批判,对应着他理想的商议民主蓝图。在这个蓝图中,围绕公共事务,社会存在着让公民参与其间、运行良好的公共论坛机制,这个机制能让人们分享经验,置身丰富多样的信息和意见之中;人们的角色是公民而非消费者,他们在讨论商议中作出慎思明辨而非极端的决策。这样的传播体系“和消费选择无关”,可以同时促进自由和民主的机制,因为二者本身就息息相关。
既然言论自由的中心是实践商议民主,既然商议民主的核心是公共论坛这一机制———在反复这样论述之后,桑斯坦认为,言论自由不是绝对的,政府对传播市场的管制,如果是为了促进民主的目标,那么,“它的作为就与言论自由保证一致”。当然,政府在这个过程中,必须在众多政治观点中保持中立。简单地说,政府对于网络言论的管制,就在于让它从“回音室”向“人行道”靠拢一些,这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理论虽如此,桑斯坦所能提供的建议是“审慎而渐进”的。就网络管制而言,他借由广播电视媒体“必须刊登”(must carry)的原则③,强调了“链接与超级链接”这个“未来的核心议题”:从理想上,链接应该是自愿的,但在观点中立的基础上,值得考虑以立法来确保更多的链接和超级链接。具体地说,对于那些带有定见的网络“回音室”,应当提供不同观点网站的链接,提醒人们还有其他没有看过或意见相反的资料;在受欢迎的网站提供教育网站和关注公共议题的网站的随机链接,甚至可以考虑多少有些“激进”的做法:利用技术在特定时间里,将“受欢迎的”和“有特殊政治观点的”网站,自动链接到其他网站;让人们在浏览过程中有可能突破“回音室”的限制。
桑斯坦认为“刊载”的形式可以复制“人行道”和公共媒体的特色,就管制的内容而言,关键还是那两点:提供事先未经筛选的信息,让人们分享共同的议题和关注;管制的途径包括立法、网络行业的共同协议的自律,以及最后来自政府的规范。
三
桑斯坦并非无视网络在各个民主及专制国家带来的巨大民主潜能,也非一味悲观地看待新媒体,或是对传统媒体充满怀旧。他说如果一定要选择,对待新媒体“无论如何必须选择乐观”。他敏锐地把握了网络民主的一个可能面向,这个预见可以让人们对一些习见保持警惕。例如,在对网络欢呼的声音中,也许分贝最高的就是看到了它所带来的“互动”和“参与”。桑斯坦的敏锐就在于指出了,以“回音室”的方式“互动”和“参与”,绝非是一件美妙的事情。
从现实的角度看,桑斯坦试图将“回音室”引导向“人行道”的努力困难重重,就所能提出的建议看,“链接”与“超级链接”并不难实现,即使在我们身边,但很难说,良好的公共生活会因增加了“链接”而必然出现。网络给人们彼此关系带来的影响,还不限于“无限过滤”能力,在这方面有必要参考传播学者的研究。麦奎尔指出,以网络为媒介建立的关系,“通常是短暂的、肤浅的、缺乏约束与承诺的”,也许,“参与以及享用计算机传播的文化条件在骨子里是属于后现代的”④。
也正因此,桑斯坦的“人行道”既可以看作一种商议民主机制,也可以看作一种网络时代的民主文化。正像他所引用的杜威的话,“没有任何人和心灵可以因离群索居而获得解放”。网络提供了无限可能的选项,也提供无限可能的选择自由,但我们恰恰需要保持一个朴素的认识:到“人行道”上去,接触偶然或意外的信息,与陌生人见面、讨论;或者用桑斯坦的话说,走出“回音室”,借由培养同情心和丰富人类的生活,来完善与同胞的共同生活。
注释:
①桑斯坦著,黄维明译:《网络共和国:网络社会中的民主问题》,上海人民出版社2003年版
②④麦奎尔著,崔保国、李琨译:《麦奎尔大众传播理论》(第4版)第111页、第108页,清华大学出版社2006年版
③依据“平等报道”原则,美国最高法院认为政府有权要求广播电视业者服从“必须刊登”的规定,让大家注重公共议题并有表达不同言论的机会。同时不认为报纸应遵从这一原则。
责任编辑:潘颖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