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时报》网络化:穿越旷野,直抵迦南
国务院新闻办公室门户网站 www.scio.gov.cn | 发布:2010-11-22 | 来源:网络传播 | 作者:
文|冯艳(发自美国)
历史,处处轮回。
如果说,世间的每一样发明都终将在时光中的某点遇到其终结者,成为历史太空中永恒漂浮的碎片,就如汽车终结了四轮马车,录音机终结了留声机,计算器终结了算盘——那么,在这多媒体交响乐日臻高潮的年代,报纸是否也将宿命地沉入历史的洪荒?
答案似乎是肯定的。因为,种种迹象,都在预示着报业的寿终正寝。
印刷版报纸:400岁的恐龙,正遭遇灭顶冰川
“1950年是美国报业的一个鼎盛里程碑——100%的美国家庭至少每天订阅一份报纸。而在57年后的今天,只有不到一半的美国家庭仍保持着这一做法。按这样的速度递减,在不久的将来,美国将不会有家庭订报。”
此话出自著名媒体评论员迈克尔·沃尔夫在2月份《名利场》中的一篇文章。
该文揭示了一个显著现象:报纸读者数目正在不可阻挡地下降,而罪魁祸首,就是日益壮大的互联网。
不可否认,网络打开了信息的无底深渊,并用迷人的新工具,迅捷的速度让新闻记者以更有效的方式发布其文章。一个故事可以通过添加彩色图片,视频,相关故事链接,或至关重要的反馈来赢得生命。由于新闻业的核心就是公共表达,即提问,将一些事、一些人置于显微镜下,行使同意或不同意的权利,比起报纸,网络运作高效了太多,是以短短十多年间,它已成长为举重若轻的大媒体,攻城略地,所向披靡,黑洞般日复一日吸纳着报纸读者和广告客户。有调查显示,由于很容易在网上找到各种新闻内容,22%的美国网民已不再订阅任何报纸。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在读者和广告双双琵琶别抱之际,报业又遭遇了大萧条以来最惨烈的经济危机,致使其在困顿的泥沼中陷得更深。2009年,《纽约时报》宣称将出售公司位于纽约曼哈顿的总部大楼部分楼层;30多家日报的4名所有人申请了破产保护;有着150年历史的美国《落基山新闻》于2月27日黯然出版了最后一期。
更令人沮丧的是,2007年11月,全国艺术基金会(the National Endowment for the Arts)发布了 “阅读面临危险”的警报。该警报披露了美国人读写能力的严峻衰退:从不以阅读为消遣的17岁人口数从1984年的9%上升到了2004年的19%;18至24岁之间的半数美国人从不以阅读为乐; 仅有三分之一的高中高年级学生能在熟练的水准上阅读。换句话说,美国人在读写技巧上的持续衰退已严重影响了报纸阅读。
简言之,这是一个不再读报的年代。以笔者接触过的人为例:A是一位电脑公司中层管理。他的习惯是,每天清晨拿到报纸,只看一眼首页标题,整卷报纸就都进了回收桶;B是一位公寓管理者,对任何报纸,向来只用一分钟浏览体育消息;C是一位家庭主妇,每周只看星期日报纸中的广告夹页和折扣券;D对读报毫无兴趣,所订唯一一份当地报纸“Mercury News”只是为了援助勤工俭学的高中生。而更多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完全没有订报,对他们而言,电脑和当前正风靡全球的iPad就是每日读报的工具;随意走过一个星巴克店面,你会发现店里店外坐着读报的,基本都是四十开外的中年人,或七、八十岁的老者。
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有着四百多岁高龄的印刷版报纸,正大步走在“向死而生”的路上。
网络化生存:互联网时代的自救之道
不久前,《纽约时报》董事长苏兹伯格在一次探讨报业未来的会议中说,“我们最终将在未来的某个时间停止《纽约时报》的印刷,日期待定。”一时间,世界媒体哗然。这样一个赢得过104项普利策殊荣、销量居全美第三的百年老号尚且惨淡至此,整个行业该情何以堪!
对此,美国知名科技博客网站Business Insider的创始人亨利·布洛吉特认为,如果《纽约时报》停止印刷,网络新闻业务的经济模式将无法支持其传统媒体的基础构架,即使在线收费项目能成功实施,也无法承担报纸目前的成本结构。
照他的分析, “《纽约时报》目前在新闻编辑部上的开销是2亿美元,而在线收入是1.5亿美元。如果收费项目非常成功,假设有100万用户每年花100美元订阅,这就为在线业务增加了另外1亿美元的收入。有这2.5亿美元的收入,《纽约时报》也许可以承担1亿美元的新闻编辑部费用。”
对这些雄赳赳气昂昂、弥漫着权威味道、被满世界转载的数据,笔者实在是无语。如果此刻能跟这位大牛面对面,笔者一定会不耻上问:敢问大侠,您的数据,都是打哪儿来?
不瞒你说,基于那些数字堆砌在一起的诡异逻辑,以及咱天生对专家的不信任,笔者手持放大镜,逐字逐句研究了《纽约时报》2010年前三个季度的所有财务报表,从白纸黑字上得出响当当的结论如下:2010年第一季度,《纽约时报》在线广告收入增长了18.3%,为8000万美元,第二季度,增长了21%,为8200万美元,10月19日刚刚新鲜出炉的第三季度财务报表正被到处引用,所以大家正熟悉着——增长了14.6%,为7830万美元。那么就是说,单单是这三个季度的在线广告收入之和,就已达到 了可观的2.403亿美元。保守估计,第四季度在线广告收入即算只有6000万美元,今年的在线广告总收入也已达到3亿!那么,您那个让《纽约时报》停止印刷看起来不可能的关键数字——1.5亿——是从何而来?即便是去年,该报在线广告收入也已远远不止这个数字啊!
此事再次印证:对外行的胡说八道,要嗤之以鼻,对内行的言之凿凿,要竭力质疑,这样,才不会被忽悠。事实证明,内行往往比外行更具危害性,因为他们头顶权威的帽子,满脸权威的正气,让人一打照面,精神上先缴了械,被威慑得找不着北。
言归正传。3亿在线广告收入,加上《纽约时报》其他在线收入和未来的付费阅读所得,支撑起其全面网络化后的成本构架,该不成问题了吧?
《纽约时报》第三季度财务报表显示,该公司广告和发行收入均出现下滑,其三季度营收下降2.7%到5.543亿美元,低于分析师普遍预计的5.588亿美元。在过去11季度中的10个季度,《纽约时报》销量均出现下滑,导致其广告收入下降1%至2.87亿美元,发行收入下降4.8%至2.291亿美元。在线广告收入增长14.6%至7830万美元,而印刷广告业务收入则下降了5.8%。该公司预计四季度在线广告收入有望增长 10%。
追溯2005年以来的收支报表可见,年复一年,《纽约时报》收入和支出间的差额都在缩小,目前几近持平。今年第三季度的总收入为5.543亿美元,而运营费用达到了5.229亿美元。更令人沮丧的是,新闻印刷费用上涨了19.6%!
这些数据显示,《纽约时报》印刷版广告收入仍占总收入的相当一部分比例,但持续处于下滑中,而在线广告收入则持续上涨,所占比重日渐加大。如果这是一个稳定的发展势态,那么我们可以预见,当印刷版广告和发行收入坠落到某个临界点,印刷版报纸的出局将是必然之事。
付费阅读进入倒计时
站在生死存亡的转角,《纽约时报》再一次决定对其在线内容进行收费。据悉,2011年初,《纽约时报》将和Google合作推出“初次点击免费(first click free)”这种付费阅读方式。 该项目将允许读者免费阅读一定数量的文章,在超过限量后,读者将被带入付费页面,付了费才可以继续阅读其他文章。免费文章的数量将由网站自己决定。
该付费策略的很多细节尚未做最终决定。苏兹伯格表示:“我们正在进行深度研究,以决定价格和收费内容的范围。我们将完善这些政策,因为我们已准备好在不久的将来推出(该模式)”。
其实早在2005年9月,该报就曾启动过一项名为TimesSelect的订阅服务,在网上对许多以往免费的专栏进行收费。TimesSelect的价格为一个月7.95美元,或一年49.95美元,对报纸订阅家庭及大学生和教授则是免费。2007年9月17日,《纽约时报》宣布停止对部分网站内容的收费。
当时笔者正忙着赶论文,每天昏天黑地地查资料。某一天,跑到纽约时报网站上输入几个关键字,居然搜出来一篇相当对口的文章,点击,却没有如常打开,而是跳出一个提示框,上书:请您订阅,再行阅读。笔者当时一愣,再试,仍被要求订阅。岂有此理。在google搜索栏输入同样的关键字,心想小样儿,我就不信找不到相似的材料了!搜出来一长串链接,定睛一瞧,第一个链接赫然竟是《纽约时报》那篇!再一点击,居然长驱直入!敢情,所谓的订阅政策只是防君子不防小人?(咱当时可没想当小人,一不小心被当了一回小人,是以有此重大发现。)难怪,该收费政策时隔两年就寿终正寝了。
现在,又要收费了。建议《纽约时报》此番好好建个“院墙”,不要这边累死累活修花园卖票,那边小偷早在后墙上开了个洞给人行方便,一边行方便,一边还发小广告。
话说,第一次收费尝试的流产,可是在美国经济如日中天的2007年。这令人不禁为其捏把汗:好年景时结局不过如此,何况深陷金融危机泥沼中的今天?举目四望,失业率依然高居不下,失业救济领了两年多的人比比皆是;7000亿救市方案如同打了水漂,下一个几千亿救市方案正在酝酿中;多少中产阶级像遭遇了不可抗的山体滑坡,一天天被甩出中产阶级队伍;商家使出浑身解数搞促销,美国《国家地理》杂志这等高水准的杂志10美元就可订阅1年;而向来不知存钱为何物、工资到手即花光的美国大众终于在水深火热中学了乖,开始精打细算,努力存款。——在这样的大环境下,你让老百姓为多少年都免费阅读的内容付款,不是开玩笑吧?
与此同时,统计数字也证实了收费的不乐观。据今年2月《时代》周刊所作的一份调查:52个国家的2.7万名被访者拒绝为网上内容付费,另有71人表示,如果付费内容的质量明显超过免费内容才愿意付钱。
英国《卫报》总编辑阿兰·拉斯布里杰激烈地批评这种收费行动是“自取灭亡”,“树起一道‘收费墙’,你将把你的新闻业与世界割裂开”。
对此,美国著名报业专家阿兰穆特痛心疾首地表示,上世纪90年代多数报纸对其网站实施的免费政策是报业的“原罪”。
美国民众对付费计划的反馈
对于《纽约时报》的收费计划,一位新闻记者(注意:是新闻记者)颇不以为然。他在博客中写道:
“我很难为信息付费,即便它包含着艰苦的劳动和一些智谋。《纽约时报》是一个宝贵的资源,可能无与伦比,但我不会为它付费,除非他惊世骇俗地低廉,比方说,一块钱一个月。即便如此,对我而言也只有百分之五十的可能性。有很多重要的科学数据,政治信息和金融统计,只能通过付费渠道得到。然而作为一个消费者,我无法逃离这种思维定势:真正重要的信息是免费的。”
对此我很想说,这位大哥,做人要厚道。新闻是您的衣食父母,这位父母久卧病榻,垂垂待毙,现今为了活下去向全社会募集一两个小钱,您不解囊也就算了,还第一时间广而告之:我可不会给我娘一分钱!无情无义,有过此乎?您真该自行扫地出门,别再拿新闻换五斗米!
话虽如此说,这厮的想法在美国民众中还是颇具普遍性。连手捧新闻饭碗的家伙都如此拆台,收费之难,可想而知。
该收费项目还受到了一些专栏作家的批评。《纽约时报》国际版专栏作家托马斯·弗里德曼曾公开说:“我讨厌它,它给我带来了巨大的痛苦,因为它切断了我和很多很多人的关系。我有很多海外的读者,我觉得我和读者完全隔绝了。”
居住在纽约布鲁克林区的作家察克·迪纳斯坦因(Zack Dinerstein)认为,《纽约时报》停止印刷对生态环境或许是件好事,“想想每天印刷报纸用掉的那些纸,以及因此被砍伐掉的森林。如果我们用电脑或手机来阅读,将可以大大减少纸的用量。”这些话,笔者一万个同意。在此笔者也愿意分享教授当年说过的一句肺腑之言:“我希望,我后代的子子孙孙仍能生活在一个美丽的世界里。”说这话时,她正满地捡新生派对上扔得遍地都是的矿泉水瓶子。她的眼神,特别真挚,特别干净。那句话从此就深印在我脑海里,成为我的座右铭。
一个朋友在被问及是否愿意付费阅读《纽约时报》在线文章时,万分惊讶:“都什么年代了,还花钱看新闻?”
其实,不是花钱看新闻,是花有限的钱,支持无限的新闻精神。不是每一篇新闻稿中都会闪耀着客观,公正和智慧。历经百年的积淀而可信的品牌,就如喂给孩子的每一勺Enfamil奶粉——贵,但是让你安心。
别的不说,在美国写论文,《纽约时报》的文章你可以援引,但你找个杂七杂八的网页内容试试,教授会对你说,对不起,这些东西没有权威性,你还是重新查资料吧!
结束语
圣经《传道书》中说:生有时,死有时。哀恸有时,舞蹈有时。保守有时,舍弃有时。说的,就是《纽约时报》现在的处境了。
不管目前的情况有多糟,笔者始终相信,这只是《纽约时报》在风起云涌的互联网时代中一段痛苦的炼狱。最混沌不安的境遇,往往孕育着最明亮的生机。审时度势,重组和转型,把握一切可把握的机遇,抛弃一切羁绊和负累,《纽约时报》终将以明媚的容颜重新屹立于万千媒体之间。
责任编辑:方正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