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文摘要：技术的传播是人类社会的一个重要领域，尤其是在当前信息爆炸和经济全球化的时代，技术传播的实践对于一个国家的经济和社会具有不可估量的作用。目前在我国，技术传播学的研究、教学和实践几乎处于空白状态，传播学的缺位现象尤其严重。本文在文献调查的基础上，采用归纳、综合等方法，梳理了美国技术传播学源流，并试图在概念上澄清中国学界对它的种种误解，期望能够引起中国传播学界对这一领域的主义，为技术传播学在中国未来的发展打下基础。
Abstract: The communication of technology is an important social activity. In this era of globalization and information explosion, the practice of technical communication has significant effect on national economy and society. Currently in China, it is almost blank in research, teaching and practice of Technical Communication Studies. The absence of Communication Studies in this area is obvious in China. Based on analysis of former literature of TC, the author introduced the headstream of technical communication. The author also tried to clarify the misunderstanding of the concept of Technical Communication in China academia. Hopefully this essay can draw attention from the academia of Communication Studies of China and be helpful to the future development of Technical Communication Studies in China.
在中国执行改革开发政策后，逐渐融入全球化进程中，科学技术进入爆炸性发展阶段，与科技密切相关的产业也迅速发展。单从信息产业来看，根据信息产业部的数据，2003年全年信息产业增加值完成7090亿元，占国内生产总值的6％。高科技电子产品出口额已接近全国外贸出口总额的三分之一。这些产业进展，使社会和企业对技术传播产生了巨大的需求。中国学者们或许忽略了这一巨大需求--在全国范围内，没有技术传播高等教育专业，没有技术传播学专业学术组织和期刊，缺乏汉语语境下技术传播标准，甚至没有培养专门技术传播人才的环境。这就是我国技术传播学的现状。
我国对于技术传播学发展的需求，已经到了非常迫切的地步。目前，学术界和企业界之间完全脱钩。前者是故步自封，缺乏实践的能力和勇气，无法为业界提供必要的研究成果；后者是需求强烈，却又无法寻找到学术界的支持，理论资源缺乏。部分有远见的学者专家长时间的呼吁发展技术传播学（或在英语相关学科中被称为专业交际），并且做出了有益的尝试。很多学者也与西方进行了大量的沟通和交流。西方学者也在努力把技术传播推向中国，包括1997年、1998年、1999年的三个代表团对中国的访问。
但这些英文领域的学者做出的尝试，而中国的技术传播学却缺乏了最重要的一个环节--传播学。传播学的缺位现象严重限制了技术传播学的发展。从国内的众多相关文献的调查中可以明显发现，传播学界对于技术传播学的研究异常的肤浅，与国际水平相去甚远。真正与西方技术传播学传统能够接轨的是中国的科技英语或专门用途英语。但是英语作为一门学科，在中国有其天生缺陷，无法满足技术传播学在中国发展的需求。
笔者的这篇论文，填补了国内传播学界技术传播学研究的空白，在国内首次梳理了技术传播学的发展源流，并据此澄清了技术传播学的诸多概念问题。希望能抛砖引玉，引起国内传播学界对于技术传播学的重视，为中国技术传播学的发展打下基础。
一、技术传播学历史源流
任何一门学科都有其来源，或来自于人类实践，如几何学来自于人类计算田亩的需求，或来自于人类对客观现象的研究，如物理学的大量理论。但技术传播不同，它产生于教学的变革，最早可以追溯到19世纪中期。以毛利尔赠地法和退伍军人就业法案为两个里程碑，我们可以把技术传播学的发展划分为起源和发展两个大阶段。
1. 起源--19世纪60年代至20世纪中期
在1862年的毛利尔法案（Morrill Acts，又称毛利尔赠地法）前，工程师通常不是大学教育系统培养出来的。1862的毛利尔法案颁布后，大量的大学通过法案提供的土地和金钱成立起来。在这些院校中，工程是选修课程。但是当时的"职业教育论"认为，工程师所受的是职业教育，是"接受过某种特定培训的工人"（Kynell, 1998），处于较低的社会地位。于是一些教育者提出应该修改课程体系，加入更多的文化元素，期望能以此提高工程师的社会地位。1893年，工程教育促进协会 领导了此次课程体系改革。在改革后加入的必修课程中的写作类课程是作文，一个传统的句型、修辞和练习的大杂烩（Kynell. 1998）。这样的课程并不能象文学那样解决前面提到的问题--文化程度和社会地位，因此大量的工程专业学生还自修一门文学课程。这样的英语课程，无论是作文还是文学，都无法让工程专业学生真正提高文化水平或者修养（Kynell, 1998）。
在1910年左右，一些教育者意识到要提高英语教育质量，就必须把英语同工程专业学生的兴趣结合起来，而某些人建议，要将两者相结合，一是在英语教育中加入于工程相关的话题--这是现实工作中需要写作的内容；二是减少文学和作文的练习，增加工程师职业写作的训练。按照这种方式建立的新的英语课程便是工程英语。
萨姆埃尔·钱德勒·伊尔（Samuel Chandler Earle），塔夫茨大学 英语教授，在工程英语教学改革中起到里程碑式的作用。伊尔提出的技术写作原型课程注重培养工程师的四项能力，这与传统的写作课程大为不同：
l 将抽象思想转变为文字的能力
l 描述一项不在眼前的物体的能力
l 针对不同读者写作的能力
l 在写作中充分并清晰的阐述概念，便于读者理解的能力
他同时指出了两项重要因素：一是如何将概念翻译成文字，二是如何理解文章的目标读者。这已经具备了初期技术传播学的特质，而至今是技术传播学重要教学或研究框架。
30年代末，兵器工业和军事技术的发展为制造业提供了大量的就业机会，同时对技术传播人才的需求也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这种需求的爆发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军事技术越来越复杂，制造者需要将这些复杂的技术传授给那些没有深厚技术背景的工人；二是那些原本只需要记录下自己工作的工程师现在需要把他们的工作告诉那些甚至不懂技术的人，而这些工程师曾经接受的少量写作训练满足不了这种要求。因为有人专门雇佣技术写作人员，技术写作开始被看作一个完全独立的领域。
2. 发展--二次世界大战之后
从20世纪50年代起，技术传播便逐渐开始成为一个独立的领域，开始其快速且稳健的发展，形成了成熟的学科：出现了技术传播专业；有了创新的研究领域。学科的发展还同时伴随着出现了技术传播者这个职业，拥有了大量的实践者。
二战之后，根据1944年的军人复员法案（Serviceman Readjustment Act），那些接受的教育的退伍军人及他们的适龄子女得以获得接受高等教育的机会。他们大多选择了工程专业，因为工程专业更加实用，容易找到工作。在40年代末到50年代，接受技术传播教育的人数不断增长，并且拥有了可选择度很高的课程体系（Adams, 1993）。技术传播作为一项职业在50年代也获得很大的发展。因为那些军事技术逐渐转为民用，在战争期间忙于报导战时技术发展的记者们，在和平时期也转向传播这些民用技术（Staples, 1999）。通用电器、通用汽车等大型企业先后设立了技术写作部门（Souther, 1957）。
大量的专业技术传播组织开始出现，其中包括东海岸的技术作家与编辑学会 和技术作家与编辑协会 ，以及西海岸的技术出版学会 。三者在1960年合并，成立了技术作家与出版者学会 ，并于1971年更名为技术传播学会 ，是现在全世界最大的技术传播专业组织。技术传播学会创立了第一本技术传播专业期刊《技术传播》 ，在此之前还有一本相关的期刊--IEEE创立于1958年的《专业交流学报》 （Staples, 1999）。值得一提的是，伦斯里尔理工学院在1958年开设了第一个技术传播学硕士学位，并在同年成立了第一个技术作家学院。
50年代的军事技术民用化浪潮延续到60年代，同时随着冷战的不断升级，新的技术不断出现，对技术传播学专业人才的需求随之达到一个高峰。业界的需求逐渐开始改变学术界的思想，甚至改变了60年代的技术传播学的教学体系。美国的大学先后开设了10个技术传播专业，其中包括有麻省理工大学和密歇根大学。同时还有很多大学提供短期培训课程，包括麻省理工大学、密歇根大学、佐治亚理工大学、内瓦克工程学院等（Souther, 1989）。60年代的发展还不能界定清楚技术传播学作为一门学科的界限，但是这10年意味着学术界和业界更紧密的结合，技术传播作为一项职业开始得到广泛的认同。
技术传播学在70年代放缓了它的发展步伐，但在这一时期建立起独立学科的地位。技术传播学会会员数缓慢增长到3874个。工程专业入学人数从1968年的23万9000人，减少到1973年的18万7000人（同时期的大学入学人数却不断增长）。虽然开始技术传播类课程的大学在增加，但是课程总数却在缓慢的减少。直到70年代中期，技术传播学的教师才开始逐渐获得了更多的承认，也随之获得了更多的资源。以新学术组织和学术期刊的出现为标志，技术传播学建立起独立学科的地位。大量的技术传播学专业也在70年代涌现。根据1973年成立的技术与科学传播专业协会的专业目录，1976年全美共有19个相关专业，到1981年时，这一数目增加到56（Staples, 1999）。
技术传播学在80年代才迎来了真正的学科发展--研究生专业的出现和研究内容的成熟，标志着其学术地位的提升。1993年的技术传播学会关于技术传播专业的调查中包括了203个技术传播专业（或技术写作等相关专业），其中有11个博士专业。当时技术传播研究兴趣、方法、内容不仅局限于技术，已经扩展到科学领域。
90年代社会的发展出乎人们意料的快。经济全球化、新的市场、新的产品、新的用户，所有这一切都是50年代的技术传播学奠基者们想不到的。新的专业方向不断出现。在1996年的技术传播学会中，按照专业方向就有18个分会。这些分会或研究某种特定的传播媒介，如联机文档；或研究特定应用传播领域，如国际传播、文档设计、可用性工程；或研究特定的传播角色，如技术编辑、环境写作、技术传播管理等。技术传播作为一门新学科，真正的成熟了（Staples, 1999）。大量的学术期刊和学术组织为技术传播的学术和教学活动提供了支持。
目前，美国全国共有290多个技术传播专业，而技术传播辅修课程数量数不胜数，而技术传播也成为价值上千亿美元的一项产业。
二、技术传播学理论框架和主要学派
技术传播学是一门交叉学科，在发展的过程中，不断吸收其它学科的理论，形成了复杂的理论框架和众多的学派。
技术传播学"为社会所做出的贡献就在于连接了技术和人文，因此它并不是纯粹的理科，也不是纯粹的文科，它是两者之间的一座桥梁"（Kynell, 1998）。因此，技术传播学作为传播学的一个分支，是非常特殊的一门学科，其学科的理论框架甚至比传播学更加复杂--不仅包括了传统的传播学理论及传播学理论的支撑学科，还包括了其它的理工科知识，特别是计算机科学和信息技术。
技术传播学的最初理论基础建立在传统的修辞学之上。在19世纪，作为技术传播的雏形，技术写作主要是以研究如何通过语言写作描述技术思想、产品、工艺等信息，因此最初的技术传播完全建立在修辞学的基础之上。此时的技术写作主要是为工程专业学生开设的，为了更好的描述这些技术信息，他们必须要掌握足够的工程专业知识。1911年，萨姆埃尔·钱德勒·伊尔在修辞学基础上提出了《技术写作》课程基础模式（详见前文），为技术传播学的发展划定了一个大致的框架。在未来的发展历程中，技术传播学的理论框架扩展无非对伊尔所提四种能力的重现、扩展或反映。在技术传播学发展初期的很长一段时间内，修辞学都是核心的理论来源，应用修辞学的理论和方法有效的传播技术信息则是技术传播者的主要工作内容。这是技术传播最早期的修辞学学派。
虽然按照美国国家传播学会的分类，修辞学现在已经归为传播学的一个分支，但修辞学的历史极长，可以追溯到亚里士多德和柏拉图的时代，而传播学的建立是在二战之后。显然，在技术传播学发展的初期，我们不能把修辞学看作传播学理论进入技术传播学的标志。
在技术传播学发展历程中，传播学理论的真正引入是在20世纪60年代。此时也是传播学成熟的时期。佩尔绍尔在1969年出版的《技术写作受众分析》一书将受众分析理论引入到了技术传播学当中。受众，作为拉斯维尔5W模式和香农信息传递模型中的一个环节，一直是传播学的重要研究领域。受众分析理论的引入，标志着技术传播学进入到了传播学的范畴内，并逐渐成为传播学的一个分支，再非当初孤立于语言学、修辞学、传播学等领域外一个辅助性领域。这本学术专著以及更早一些时候佩尔绍尔与肯尼斯·胡普合著的《报导技术信息》，标志着技术传播学受众分析学派的建立。
受众分析理论进入技术传播学也带来其它众多传播学及其相关领域的理论，因为受众分析不得不牵涉到这些学科。从70年代开始，认知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等传播学的渊源学科也开始进入技术传播学的研究当中。统计学方法也介入到了技术传播学的研究当中，让技术传播学的实证性更强，也为技术传播者的实践提供了更多的数据和理论支持。
随着计算机技术的发展，技术传播领域并不在局限于纸质媒体或印刷媒体。运用新技术让技术传播更加有效，也成为了技术传播学研究的一个方向。因此，计算机科学中的人机交互、可用性工程等理论也开始进入技术传播学，并成为其重要的分支，并由此产生了众多的新研究领域。大量学者开始注重对传播工具和技术的研究，诞生了技术传播学的工具学派。
如果以5W模式为基础分析框架来看技术传播学的理论框架的话，最初的修辞学显然将重点投向传播者，而受众分析研究引起了学者对受众的关注；认知心理学、社会学、人类学和统计学让技术传播学的内容更加丰富，研究手段更加多样，同时也提供了对传播效果进行研究的理论基础和研究方法；计算机科学的引入，显然是对传播渠道和手段一种关注，并联动了其它环节新的研究领域。
三、技术传播学概念辨析：技术、技术传播与技术传播学
本文中所提到的技术传播学翻译自英文中的Technical Communication Studies。
Technical派生自Technique，而非Technology。虽然两者在中文中都翻译成为技术，但内涵不同。Technique意指技术、技巧、方法、表演法、手法等，强调具体操作的步骤和过程。Technology辞源来自于希腊语中的tekhnologia，原意为对艺术或工艺的系统的应用，因此Technology所指的技术更加强调科学为了工业或商业目的的应用，在人类学中指可以传授文明的知识体。相对于Technique，Technology是一种更加抽象的概念，代表了一种科学的应用系统。因此，Technical这个形容词强调与能够具体应用的技术步骤和过程相关的事物。同时Technical还含有专门化的、专业的等含义，表示特属于某一领域、职业或者科目的。
Communication此词涵义更为复杂，是否与汉语中的"传播"相对应，国内传播学者也进行过反复的讨论，除传播外，它同时可以表示汉语中的传达、传递、联络、交通、通讯、交流、沟通等概念。一些学者认为，"传播"一词在汉语中代表着信息的单向传递，而"Communication"一词在英语中代表了信息的双向传递，因此内涵不同。不过因为长期以来在传播学界的约定俗成，"传播"在传播学语境中已经被赋予"Communication"同等的内涵。
除了从词汇的角度来分析，更重要的是需要了解技术传播也就是Technical Communication作为一门独立的学科在英语中到底代表着什么。从技术传播的诞生来看，它产生自工程英语--与工程知识相关的英语，是一种表达特定内容的英语。在工程专业中，这种特定内容便是工程技术。技术传播的雏形--技术写作（Technical Writing）--也是针对工程技术内容的写作。通过150年的发展，技术传播的内涵不断扩大，逐渐成为一门成熟的学科。从各种技术传播学研究的学派来看，无论是传统的修辞学学派(Rhetorical Approach)，还是过程学派（Process Approach）、受众分析学派（Audience Analysis Approach），又或是强调作为传播手段的技术的工具学派（Intrumental Approach），他们的研究都有一个共同点，也是从技术传播萌芽至今未变的特征--以技术作为传播的内容。由此可以肯定，凡内容涉及技术信息的传播皆为技术传播。并且，这里提到的技术是指广义的技术，可以被理解为人类谋求生存与发展的手段，是提高主体认识与实践活动效率的基本途径。
这样的技术传播定义是一个非常宽泛的定义，那么美国的技术传播学是否以所有与技术传播相关领域为其研究内容呢？由于其历史渊源，美国的技术传播学更强调的是应用型的研究，即一种如何能够更好的传播技术信息的研究。无论是早期的修辞学研究，还是后来引入认知心理学、统计学、信息学、人类学后出现的人性化设计、可用性工程、以用户为中心的设计等领域，都围绕着这样一个研究目标。这个特征也符合Technique和Technology的区别。虽然两者都被翻译成为中文中的技术，但Technique更加强调具体的应用步骤和过程。
由此可以看出，技术传播学是以技术传播为研究对象，以促进技术有效传播为目标的一门应用型交叉学科。这里对于技术传播学的目标和应用型性质进行限定是非常重要的。因为"按照西方的普遍理解"，技术传播"以解决问题为主要目的"，而中国的技术传播研究"集中于文脉关系和科学概念"（Barnum等，2001），这背离了技术传播研究本意，也造成了技术传播研究在中国与业界需求脱钩的现象。准确定位技术传播的手段和目标可以澄清国内目前对于技术传播学的诸多误解。
四、结语
技术传播学在美国的历史已经超过150年，而在中国尚处于空白状态，因此美国的技术传播学发展历程对于中国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美国的技术传播学在发展初期并没有明确要研究什么，而是从实践和教学中逐渐产生了技术传播学。它的名称虽然一直没有改变，但其内涵在不断扩大，是一个成长型的学科。美国学术界已经做过的工作我们可以完全借鉴或借用，并通过改造使之适应中国国情，特别是适应中国文化和汉语语境。但在这个过程中，不能照搬美国的技术传播学研究框架并画地为牢圈住自己，更不能被美国的技术传播学研究限制了我们的思路。按照技术传播学的传统，我们应当保持其特有的弹性框架，使其成为一个成长性的学科，在实践、教学和研究当中不断扩展其研究对象和研究领域。笔者梳理技术传播学的历史源流和理论框架后提出的技术传播学概念也是一个弹性的概念，但可能颇有可商榷之处，请读者不吝赐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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